那一年我離開了農村,隨父親來到了他所在的工廠裡,開始了新的生活。我是頑皮的,活潑的,天真的。當然也是淘氣的。所以常常給大人們帶來歡樂,也惹來了爸爸的呵斥。後來媽媽帶著妹妹也從外地調來了,第一次我走進了幼稚園。小朋友們推搡著我,說我是雞窩頭,不願意理我。那時候的我突然就有了一種孤單的感覺,彷彿一不小心從天堂的雲端跌落下來,一切都換了樣子。公主般地優越的農村生活像美麗的肥皂泡一樣在陽光的照耀下化成了幻影。而我,開始自閉補習導師。
有一天,一個女孩子她發現了我身上一個美麗的鏈子,就和另一個女孩子假意要問我借去看看,還回來的卻只有系在鏈子上的胸花,鏈子不見了。問她們要,都不承認。委屈地告訴阿姨,換來的只是一頓白眼。我躲在一旁默默流淚。看到了接孩子的家長,我跑上去告狀,而那個女孩的爸爸卻只是哈哈一笑,叫了聲“寶貝,回家吧”就揚長而去。六歲的我突然就明白了什麼是不公平。
上了國小,成績一直很好,卻因寡言少語不討老師的歡心。三年級的時候,坐在我前面的男生常常找理由挑撥我和同桌的關係,一次,兩次……終於忍不住和他吵了起來。當時班裡亂成了一團糟,所有的同學都在打鬧說笑,而老師唯獨訓了我,讓我站到教室門外。放學時,外班的同學來來往往,我垂下頭,生怕被鄰居的小朋友看到回去告訴媽媽。我很怕她,她也不喜歡我,常常大聲訓斥我,即使是她錯了,她也會恨恨地說是我太倔強,或者用腳踢我,或者用梳子“梆梆”地敲我摸我的頭。而爸爸總是在出差前偷偷地勸我不要和媽媽 嘴。但她喜歡打扮我,給我梳各種各樣的髮型,穿各種漂亮的衣服。妹妹,總是調皮得像個男孩,卻受到了媽媽無限的溺愛 芭蕾舞課程。
再大些時候,我已經讀到了六年級。這時候的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黃毛丫頭,彷彿一夜突然綻放的鮮花,我漸漸顯示出了美麗和標致。人生的第二次發育讓我脫胎換骨,彷彿蛻變成了蝴蝶,朋友突然間多了起來。和我的小伙伴們拉著手盡情地說笑、學習,害羞地談論著喜歡的男孩。我感到了我找到了童年的快樂。那一年,我們面臨著升學的壓力。而我,是成績優秀的。但可惜的是老師仍然不喜歡我,因為我的父母只是普通的工廠職工,而我的伙伴們的家長都或多或少是個官,因此每次犯錯誤的時候,挨訓的總是我。不管我怎樣努力地循規蹈矩,遵守紀律,老師總說︰“你這個女孩就是話太多”。一次,我的伙伴在後面使勁地拽我的辮子喊著我的名字讓我回頭,實在忍受不了這份疼痛,悄悄扭轉頭嘴還未張開,就聽見老師地一場暴喝︰“站起來﹗”我當場傻了,她說了很多難聽的話,我的淚模糊了視線,心早不知飛到哪兒去了。
如愿以償地走進了國中。認識了生命中最重要的男孩子。那一年,我們十三歲。他總愛逗我笑,然後自己也開心地笑,天真而無邪。上課的時候,突然想問他個問題,扭過頭,卻發現他痴痴的眼神羞澀地躲了過去,以為他很煩自己,有些黯然。他卻又訕訕地問我干什麼。老師還是一如既往地挑我的毛病,儘管我成績優秀。我控制不住自己抽泣得上氣不接下氣。同桌的他憐惜地小聲勸我︰“別哭了﹗”而別的人,卻是麻木的。那次意外的調換座位讓我心中些許失落。有一天感覺很悶,突然想知道他在干什麼。無意識地回頭看向了他,卻看到慌亂躲閃的眼神,那一剎那明白了他是喜歡我的。而我,居然也悄悄地喜歡上了他。那個年齡的感情總是懵懂而朦朧的。只在眼神的交會中給彼此一個安慰。
後面的男生總愛告訴我他如何喜歡一個女孩子,說著肉麻的話,他把我當成了知己。我默默地聽著,覺得他居然能說出“ 我愛她”這三個字其實是很幼稚的。然而我還是看懂了他的眼神裡對我的那份眷戀。但我的心已經屬於了別人。我感到了他的苦悶,我以為我的善良可以為他分憂解難,於是常常與他聊天。卻不知道就是這樣無心地幫助讓“同桌的他”誤會重重,傷心欲絕。那個時候的我們還不懂得愛情是怎么一回事,卻會無端地因為一個刻意的眼神一個無心的笑容而黯然神傷。初三的時候,這個男孩為我唱著我喜歡的歌,用手在桌面上不停地畫著︰“我愛你”。而我,裝作沒看見。我的心裡只有“同桌的他”。
日子就這么在無心地成長與歡笑的間隙間悄然逝去。“同桌的他”的眼神裡總透著那麼一股無奈的意味,而我也知道他是出眾的,灑脫的,有那麼多女孩子暗戀著他。有一種感覺在我的心底徘徊了那麼久,“他是不屬於我的”。無論他是怎樣地痴情,也無論他是怎樣地努力用他的模式表達他的愛,我亦是冷漠如初,因為那種感覺,因為我們還是學生。我開始改變,瓊瑤的小說給了我莫大的支援,我變得冷漠而高傲。我無視於那些男生眼中的向往、痴情、沈迷與崇拜,目空一切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中學的歲月在他的一往情深和我的冷若冰霜中劃上了不完美的句號。我們都沒能如愿以償地走進大學之門。隨後,他默默地找了個大學獨自離去。而我,也踏上了複讀的征程。悠長的思念牽絆著我的心思,使我心神不定。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他是耐不住寂寞的”。還是傳來了他的消息,他已經有了女朋友了,是女孩先追的他。放假的時候,家裡的電話不時響起,家人接時,對方總是“啪”得一聲掛掉;而我去接時,電話的那頭,總是無邊的沈默。我知道,是他。竟是相對無言。我也不說話,靜默了半晌,悄然掛斷了。我承受不起這樣沉重的感傷和濃密的思念。他要的答案我給不起。所以,我也沈默。
進了大學,我常常獨坐在座位上,看別人如何風花雪月。而我的心,一片冰冷。我早已努力地將自己的美麗掩埋起來,我怕男孩子們那深情的目光和追逐的眼神。我把自己冰封起來,蟄伏在歲月的河底。他早已與女朋友同居了,雖然一回來就會如期地打電話,還是保持著沈默。而我,還是一如既往地保持著我的純情,不肯涉足愛情的河流,怕褻瀆了那份純潔,怕承受不起那份心碎。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我跨入了工作崗位,說媒的人越來越多,而我竟然不懂得心動,我潛心埋在書本裡,鼓勵自己奮鬥爭取考上研究生,離開這片傷心地。夜裡,獨自咀嚼著那份澀澀的思念,潸然淚下。也許他早已結婚了嗎?雖然家同在一個廠裡,卻刻意地迴避著他的消息。有一年過年在廠門口碰到了讓我曾經滄海的他,彼此沒有說話,只和旁邊的同學微笑著,聊著天。我的女友問他︰“你什麼時候結婚啊?”他拘謹地一笑,做作地說︰“沒有女朋友怎么結啊?”“沒有女朋友,有老婆﹗”女友快言快語。他頓時無語。大家都笑,而我悄悄地看了看這個我十年都未曾認真看過的他。還是那麼俊朗,那麼文氣。而他,已是不屬於我。
“非典”就在那個時候突然襲擊了我們。突然強烈地思念他,在心底拼命地喊︰“你回來吧﹗回來吧﹗”七月,放了暑假。我在炎熱的黃昏裡去找好友散步,遠遠地走過來了一個人。那樣熟悉的眼神,一往情深地穿透我的身體。到了跟前,那人卻猛然甩了甩頭。“會是他嗎?”我在心底問自己。不禁對自己嘲弄地笑了笑。接下來的幾天裡,這個身影如影相隨,而我卻總告誡自己︰“別自作多情了,你已不是當年那個人人仰慕的女孩子了,那只是一個與他很相似的一個人罷了。”誰知,竟然真是他,同學後來告訴我的。我一驚,他這一走一定是要結婚了。我們原來沒有緣份的。
過年的時候他帶回了妻子。在夜晚的路上,看到一對夫妻很親熱地挽著胳膊,看到我走過,男的突然掙脫了女的手,轉過身背對著我。覺得奇怪,沒有多想,到了同學家,突然醒悟原來是他。不禁苦笑。我們十三歲相識,彼此牽掛了十三年,最終無言地結束。也許正是因為這“十三”的不吉利,讓我們無緣牽手吧。
我還是一個人過著我的生活,波瀾不驚。直到他的出現。他也是我的同學,和“同桌的他”同時相遇。那個時候,他總遙遙地望著我的背影發呆,被我發現時總是很鎮定地移過自己的視線,默默無言。後來有緣做了同桌,一起做題,一起探討,他是我們同學中成績最優秀的人。從他身上,我學會了很多東西。一直羨慕他身上那種寵辱不驚、堅韌深沉的個性。也很鄙視他那種刻苦的精神,因為我是聰明而靈性的。那個時候,心裡就有種感覺,這個人可能就是我一生最適合的人,他是可以依靠的。很奇怪的感覺在心底閃了一下,沒有在意。並不喜歡他。漫長的中學歲月,沒有在意過他的生日愛好。這個人,只是我的榜樣。離開了學校,去廣州打工的時候,最艱難的時候常常會想起“同桌的他”,而這個人的身影也常常在我的腦海裡印現,渴望他的幫助,奢望如果有他的鼓勵我一定會生活得更好。仍然沒有他的消息。以為他只是海市蜃樓裡的一個幻影。
生命中總是不斷地有奇跡出現。他還是出現了。在我二十九歲的歲月裡。我以為是上天憐憫我這么多年心如止水地守著一份純情才會把這個人送到我的眼前,體恤我已經滄桑的心靈。那麼猶豫而甜蜜地和他保持著聯繫。互換著短信,分享著快樂,呵護著他有些失落的心緒。我的心在飛揚。但也有愧疚。我怎么背負著那樣的愛情與他開始呢?於是,我開始蓄意地傷害他,無理地取鬧。百轉千回之後還是告訴了他不喜歡他,只是需要他這樣一個人,攜手過平淡平靜平凡的生活。他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我歷盡滄桑之後想要拼命抓住他讓我的人生得以昇華,我以為他能理解我,慷慨地伸出他的援助之手。而他終是在一年之後拒絕了photocamel 。
我又回到原來的生活軌道上。不想對身邊的任何人說這些男孩子帶給我的甜蜜、傷感、憂郁和美麗。我怕他們的誤解和鄙俗,我怕觸摸到那些不曾痊愈的傷口。
夜裡,躺在床上回憶這些如煙往事,流著淚舔舐著這些深深淺淺的傷口。什麼地方飄來這陣美麗的歌聲︰
月亮在白蓮花般的雲朵裡穿行
晚風吹來一陣陣歡樂的歌聲
我們坐在高高的谷堆旁邊
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
那些人,那些事,彷彿天邊的星星,在我生命的長河裡閃爍,淡遠,模糊。